9

　　他撑着那条瘸腿站起来。

　　“我去带路。”

　　有人迟疑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这样，行吗？”

　　顾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
　　片刻后，苦笑。

　　“我不行。”

　　“但我知道路。”

　　他还是去了。

　　雨夜的山路湿滑，他摔了很多次。

　　从前山风会替他避开滚石，林兽会绕开他的脚步，连雨都会在他拉弓时短暂歇一歇。

　　那夜没有。

　　他被树枝划破脸，被碎石砸伤肩，几次险些滚下山崖。

　　可他还是咬着牙，把人带了回来。

　　回到神殿前时，他整个人几乎站不稳。

　　众人跪谢寨神。

　　也有人谢他。

　　他说：“别谢我。”

　　“该谢寨神。”

　　众人散去后，他拖着伤腿跪在殿前。

　　雨水顺着他的发往下淌。

　　他仰头看着我。

　　“梵梵。”

　　“原来以前进山不怕，是因为你一直在。”

　　“我现在才知道，山路真的很冷。”

　　“雨打在身上，也真的很疼。”

　　我垂眸看他。

　　神像不会心疼。

　　可我还是记起很多年前。

　　他第一次独自进山，回来时带了一身伤。

　　我守着他上药，他疼得直吸气，却还冲我笑。

　　“梵梵，等我以后成了最厉害的猎手，就换我护着你。”

　　那时我信了。

　　现在想来，凡人的誓言，原来比山雾还轻。

　　顾长生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段红绳。

　　不是我给他的那根。

　　是他自己重新编的。

　　编得很丑。

　　他说：

　　“我学了很久。”

　　“可是怎么都编不好。”

　　“梵梵，你以前给我系红绳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样，一点点把神息藏进去？”

　　“我那时怎么就没问一句，你疼不疼？”

　　他把红绳放在神台前。

　　“我不要你护我了。”

　　“这一次，换我守你。”

　　我看着那根红绳。

　　风从殿外吹进来，将它吹落到地上。

　　顾长生慌忙伸手去捡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指尖抖得厉害。

　　我终于开口：

　　“顾长生。”

　　他猛地抬头，眼里瞬间亮了。

　　我说：

　　“神殿不缺守门人。”

　　那点光，又一点点灭了。

　　可他还是把红绳捡起来，小心擦干净，重新放回神台。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

　　“你缺不缺，是你的事。”

　　“我守不守，是我的事。”

　　一年后，桑冉冉出嫁了。

　　嫁的是邻寨少主。

　　那日，她的花轿从神殿前经过。

　　她掀开轿帘，看见正在扫阶的顾长生，眼里闪过片刻尴尬，很快又移开。

　　顾长生没有看她。

　　他只是扫着地上的落叶。

　　寨中有人私下说，他可怜。

　　也有人说，他活该。

　　我都听见了。

　　神明坐在高处，听得见很多声音。

　　却不会再为哪一句动心。

　　顾长生偶尔还会敲愿望鼓。

　　每一次，都是同一个愿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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